松风息

　　故人惜此去，留琴明月前。

　　今来我访旧，泪洒白云天。

　　讵欲匣孤响，送君归夜泉。

　　抚琴犹可绝，况此故无弦。

　　何必雍门奏，然后泪潺湲。

《闻亡友王七嘉禾寺得素琴》~李益

-------------------------------------------

2010年1月16日星期六早晨，在青松环绕，环境清幽的展演室内，您着一袭洁白唐衫，优雅淡逸地为《静心琴》古琴音乐会揭开序幕。您忽而哽咽、眼眶泛红，帶領到会者130人许为刚辞世的我国著名古筝音乐家陈蕾士教授默哀。接着您为众人解说古琴欣赏的艺术，一句“以韵传神”犹胜千言，巧妙的点出古琴“韵多声少”的琴风以达到“清微淡远”的意境。大众似乎都被您祥和沉稳的神态慑受了，起初还杂声此起彼落的大厅，一瞬间已鸦雀无声。

然后您从容而徐缓地弹奏起古曲《普庵咒》，温润的琴声，淡雅的琴韵，把我们带入一个謐静而古朴的世界。我不油然想起唐代诗人王昌龄在《琴》诗里的描述—“孤桐秘虚鸣，朴素传幽真。仿佛弦指外，遂见初古人。”。您弹琴时朴素的古风，宛如古人。我仰望着您和那如松涛舞风般自然舒展滑动的手指，静心聆听七弦上清婉的雅韵，回想往事，内心千头万绪，亦逐渐淡化于松风暗涌处。

我再斜望身边安静的友人Josh，庆幸此生得此良朋知己，对音乐我们有共同的审美观，此时不需多语，也知道彼此内心的感受。 我欣慰我不必像李白听卢子顺弹琴时那“钟期久已没，世上无知音”的感慨。

琴会结束后，我走前去向您问好并自我介绍。我们就学琴的问题聊了几句，您和蔼如慈父般于我鼓励，并以“放松”二字作为提示，又再提点Josh “别再犹豫”。

隔日星期天午后就收到了您发过来的“普庵咒音乐”专论，那是您十年前写的作品，去年中作了重订，里面结集了您对普庵咒音乐原形的研究及它的传习和转化过程。星期一又收到您寄来的几篇关于琴瑟音乐的短文。您无私地与晚辈分享您研读的心得。

可谁又会想到在星期二（1月19日）下午，黄老师就来电告知陈松宪先生辞世的噩耗。挂上电话，我愣坐在办公室里，脑袋一片空白，想起三日前才首次与您结缘，感觉您是位亲切而又无私授教晚辈的长者，还有許多问题没请教您，怎么就走了？人世间的缘分就这么短暂吗？在惊愕、惋惜与难过中，我在办公室里不禁潸然泪下。

我把噩耗告诉Josh，Josh难免感怀良多。后来大家就聊起《静心琴》古琴音乐会回来后的心情。记得星期六从Janda Baik下山后，我整个下午就不知所以然的有种心被掏空的感觉、满怀惆怅，只道是因为从宁静幽美的高原松林回到喧嚣的都市那份不舍的心情。Josh在琴会隔天早上梦中醒来后突然有种死亡来袭的感觉，还以为自己时日将至，纵使对家中长、幼不舍也无可奈何。对于这特殊的情绪，我们没下个定论，但我想大家心里都明白这跟您有关。

转眼三个星期就快过去了，想起您，依然觉得惋惜、难过。

上个星期天谢师宴时陈雯老师也提到蕾公陈蕾士教授逝世当日傍晚，她人在台北准备着论文资料時，突然被一股莫名的悲伤笼罩着，不知来由。后来才知道蕾公当日已魂归天国。陈老师与蕾公交清匪浅，心灵感应也属正常。

但我和Josh与您只有一面之缘，那种预知离别的愁绪何来，而永诀后为何又会感到如挥别多年知交般不舍？

若说无缘就不会在您舍此报身前三日相遇。若说有缘又太短暂，三日，就这么多。

人世间的缘分如斯短暂，短得让人措手不及，短得给人的一生带来太多难以承受的离别愁绪及遺憾。

但我仍然相信这短暂的缘分是宿世善缘所牵引。您那句“放松”，不只在学琴方面，也对经常处于紧张状态的我来说有莫大的启示，“慢”与“放松”都是我该掌握而又拿捏不当的生活艺术。而对本性善良、重感情又凡事为人着想的Josh来说，“别再犹豫”-- 这除了鼓励Josh早日学琴外，对Josh现阶段的某些情况何尝不是个答案。

记得我老师说过以前跟孙公孫毓芹先生学琴时，只为兴趣，也不去想什么传承古琴音乐的使命。一直到孙公仙逝后，使命感油然而生。

剛踏入2010年，就在短短一个多星期里，我国华乐界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就离世了，十分让人惋惜。陈蕾士教授生前驰誉国际古筝界，亦精通古琴，前曾任教台湾国立艺专、台湾中国文化大学、香港中文大学，主讲中国音乐史及中国音乐专论，并兼任中文大学中国音乐资料馆馆长。陈教授也曾应邀到英国、美国、法国、意大利、德国等国家举行古筝演奏及演讲会，在国际备受景仰。陈松宪先生生前为我国著名的专业化学师及沥青研究专家，也是備受敬重的华乐工作者兼琵琶古琴演奏家，有“琵琶仙”之雅号。記得当日陈先生对我说过，化学是他的专业，音乐却是他的志业。两位前辈对华乐的热诚已超越了单纯的个人兴趣，扛起的是传承文化的使命。

这不禁让我也思索了传承文化使命的问题。

在种种不利的条件及政治环境下，先辈们怀着的何止是移山的毅力、惊涛泛舟的勇气，才能把华族的语言、文化、传统及历史保留下来。然而随着光阴的流逝，我们对祖先们瑰丽深邃的中华文化已不甚了解，所谓华族的根，剩下的或者也只是个模糊的概念。纵使抬头遥望北方黄河大地，还能见到昔日古风及传统文化、哲学思想的精髓吗？

薪火相傳，这个使命也太沉重了。

然而就是有这么一小撮人，固执又孤单的往这条看不到终点的路走下去。

~ 悼念陈松宪老师 ~

tara @ 无言草舍

1月16日在《靜心琴》古琴音乐会首次拜会陈松宪老师，唯当时无法預測这也是最后一次欢聚，一别竟永诀。

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