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1/2009

钢铁先生

麦克姓氏Steel。英国姓名史对这个在苏格兰比较普遍的姓氏来源有几个不同版本的说法,其中一个是它源自于某些人因其坚毅可靠的性格而得的绰号 --"One able to absorb the rigours of life, "as hard and durable as steel", or for someone reliable "as true as steel". 在我和麦克共事将近九年的岁月中,我们建立了亦师亦友的情谊,他是我心目中名副其实的钢铁先生,也是我在这所谓人才济济的跨国公司里衷心折服的仅有两位前辈之一。

钢铁先生毕业于牛津大学,却从不标榜这身份,我还是从老板彼得处得知的。麦克今年大概六十三、四岁,怎么个说法?英国人的礼仪,你是不该老去查问人家的年龄,我只记得那次钢铁先生首次和我提起他打算提前退休时说他六十二岁了,而那又是多久以前的事我也不记得了。 人的记忆呀都是在忙碌中给抹掉得无影无踪!

钢铁先生外貌看起来比年龄大,头发斑白,有英国中年人的普遍脱发现象。但他那超人的体力、办事的魄力、灵活的脑袋、敏锐的思维,却不是一般人所能及。

记得04年我们出差到东京,忙里偷得半日闲,我们一行三人就决定到电子城逛逛。到了地铁站,看到那如蜘蛛网般纠缠不清的路线图,我已经决定让男人们去处理这些‘国家地理大事’。而麦克呢,稍微瞄了瞄,就凭他那罗辑思维理出个所以然,轻轻松松的把我们带到目的地。回程时钢铁先生又兴致勃勃地建议到另一个点去逛逛, 他雀跃得如小孩般的说 ‘Lets stay above the ground so we won't miss it。". 意思是说我们步行到下个点吧!炎炎夏日,看着他健步如飞的背影,我和瑞典籍的男同事只能望尘莫及,虽然我自认走路还挺快的!而这一段路呢是我在东京走过最长的一段路。钢铁先生每回应我们之邀来吉隆玻时,也是来回步行于酒店与双峰塔之间的。我载他到金三角一带用餐,还得劳烦他这位客人为我指路。他还会自己搭出租车到Bangsar他最爱的那间Irish Bar小饮两杯,司机也甭想骗他,因为他会指明用哪几条Jalan(s)。在我还没加入公司之前,麦克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在香港帮忙彼得开拓亚太区的基地和业务。他至今还能够清晰的记得到九龙每个主要点的公车号码。而十多年前见过的人和名字,哪怕是对欧美人来说比较辣手的韩、中、日等亚洲人的名字, 他亦不易忘记。他对亚洲商业文化的了解和尊重也不是一般欧美人所能及的。

钢铁先生不是念法律的,但却是我们集团公司商务合同择写、解读、风险控制和谈判的高手。他所写的合同用词精简,字句流畅,没有一般法律文件的长篇大论兼拖泥带水,但又暗藏玄机, 巧妙之处,非明眼人不能洞悉。他精通知识产权法,对会计知识有足够的掌握,对内部科技和业务了如指掌,所以处理合同风险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是个真正的deal-maker. He makes things happen. 根据我的经验,法律部门所择写的合同都是单赢的,但求把单方面的风险降至零, 这么一来,双方就难以达成共识,谈判也变得冗长无意义。钢铁先生的重点却是寻求双赢的解决方案,该拾的就放下,该捍卫的就据理力争,或从多方面探讨变通之策。其它的也不便在此详述,只能说是得益良多。我第一次参与合同洽谈,是03年在中国的一个石油项目。麦克对数目相当精明,眨眨眼睛(literally at the blink of his eyes!),就有个大概数目了,真的让会计师出生的我汗颜!他和彼得的默契可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而让我觉得欣慰的是钢铁先生在择写或洽谈合同时都会征求和听取我的意见。我们的友情是在这种互相尊重惺惺相惜的互动关系里慢慢建立起来的。虽然后期亚太区的合同工作都由我直接负责,但在遥遥千里之外的钢铁先生依然不时给我指导协助,让我由衷感激。

钢铁先生不是那种在西方文化里所谓的"popular"形,我甚至猜想他以前在学校可能是被同学排挤的那一种。公司里有些人认为他太刁难,我却不以为然,我知道那只不过是“差使”和“请教”对方的差别,或者是在“封闭”或“坦诚”的的情况下让对方参与的差别而已。Besides, “popular” type is never my kind of people. We get along just fine. 或许我们都是一月出生的Capri(他太太也是),有某些共同的特性,所以相处融洽。钢铁先生高尚的职业道德及对公司的忠诚度也是我所敬重的。虽然我认为钢铁先生是值得被公司更加器重和善待的,因为环顾四周,公司里无人有他那多样化的才干。但钢铁先生却从无怨言,他对工作的热忱不减。印象中他从未对任何人出过一句恶言。

在公司里我是绝不谈私事的。不为什么,就是不爱谈。英国人的优点是不好管闲事及尊重隐私,至少表面上不会对你大肆盘问。钢铁先生可说是奉行这优良文化的佼佼者。见面时他会亲切的问候我的境况,却又适而可止。所以虽然我们是相互信任的朋友,但对彼此背景的了解却不算深,尤其对我而言,感激他包容我所筑立的无形围墙。往往在闲谈中,他对结婚数十年的妻子那分恩爱之情却流露无遗,对他三个女儿的关爱让失去父爱已久的我既羡慕又感慨。而近来从别人口中得知他其实是女儿们的stepfather,更显现他无私的爱。记得我在父亲往生治丧回来后,钢铁先生捎来个信息,分享他那段丧父的沉痛经历,我读了他的电邮躲在办公室里流泪。我感激他以无言的方式来安慰我,因为每回面对同事们温言软语的安慰,纵然是别人的一番好意都让我很沉重,必须强忍泪水,又不知如何回应。丧父之痛已让我失去表达能力,有些情感必须独自处理, 就算是过来人也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钢铁先生这个月尾就退休了。对时间的流逝有点感慨,有点不拾,但更为他感到骄傲欣慰。他的成就及对公司的贡献让我骄傲,而他和妻子能在身体还健壮的时候周游列国安享安晚年让我感到欣慰。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我却没有勇气拨个电话去剑桥跟钢铁先生道别,说‘再见’是我天生语言的缺陷。 取而代之,我选了一份礼物送给钢铁先生已了表心意。虽然钢铁先生使用的是标准牛津英语, 但感激他对我这个懂一点英语又懂一点汉语却又无一精通的‘半不通’从不苛刻。我又以半不通的英语写了一封信给钢铁先生,表达我对他的感激与祝福。 跑了两家书店,又发觉现在都没人买也没人卖信纸了,原来“书信”在我还未老去时就已成为历史名词了!买了些打印纸,我是这么个开始的:

"The last time I held a pen to write a letter was about 17 years ago when I was in Australia writing my father a letter. I was too 'busy' to write anything since but succumed to emails and the IT world that my late father was simply too old to be part of it....."

As they said, the rest is history.




找不到可相送的合照,希望您将看到的纽西兰如我所见这般美。Pic: Matheson Lake, NZ, 2008. Nature presents its stunning beauty when you least expect it.

我对钢铁先生的感恩之情非文字所能表达。Thank you so much for being such a wonderful person to me and my mentor of 9 years. It is appreciated more than you know.

tara@九楼无言草舍

4 comments:

  1. 很感人的一段亦师亦友交情,真的写得不错。
    最难得的是,你写出了这一篇那么的文字,他如果懂得读,一定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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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这是一篇肺腑之言,写得感人,如果他读得懂,该多好!也许,他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受下属尊重的人呢!继续保持联络吧!人生苦短,除了亲情,友情逝最珍贵的了。爱情,也无法比得上。还有一项,职业病发作:应该是“冗长”,而“择写”该是“撰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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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无名老师,
    "起立, 行礼, 谢~谢~老~师!" :-)
    爱情的附带条件是拥有,友情却能拥有自己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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